我做了一个叫 Roam FM 的电台 App，macOS 原生应用，核心玩法是在地球仪上随机播放全球电台，每次点击，地球仪都会转到一个新的角落，听得见声音，也看得见它来自哪里。电台数据来自 Radio Browser，一个开源的社区驱动目录，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使用。
代码写完的那一刻，我觉得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没想到，真正的阻碍才刚刚开始。
注册 Apple 开发者账号本身就折腾了一阵，这个以后再说。拿到账号之后我非常兴奋地提交了第一个版本，满心期待上架。
然后 Apple 给了我一封拒信。
理由是 Guideline 5.2.3，说我的 App 提供了「对第三方音频流的潜在未授权访问」，要求提交书面证据，证明我拥有这些电台内容的所有必要权利或许可。
我很困惑。Radio Browser 是开源的社区目录，数据协议是 public domain，电台是自愿把流媒体地址提交上去的。我的 App 不录制、不下载、不存储任何音频，只是实时播放这些公开的流。
但 Apple 不这么看。
与审核团队的拉锯
接下来半个月，我反复尝试说服审核团队。
第一轮，我详细解释了 Radio Browser 的开源性质和数据协议，附上了官网声明，列举了 App Store 上已经在用同样数据源的其他应用。审核团队的回复是一封模板拒信。
第二轮，我重新写了一份更完整的说明，完整引用了 Radio Browser 的 public domain 声明，描述了 App 的技术行为，也列举了多个同类应用作为先例。这一次回复多了一句话：「虽然网页来自一个开源项目，但页面本身收集的是流媒体服务，无法保证合规。仍然需要文档证明。」
第三轮，我换了策略，不再强调「开源免责」，而是做了一份技术审计报告，逐条检查 App 里涉及的电台流地址，确认没有任何认证机制和版权保护措施。把报告作为附件提交。回复，还是同一封模板拒信。
到这里事情已经很清楚了。Apple 要的不是技术解释，而是每一家电台的授权文件。对于一个聚合了全球四万多家公开电台的 App 来说，这基本上做不到。
其实这个问题不新鲜。2020 年，一个叫 The Bat Player 的 AppleTV 网络电台应用就遭遇了几乎一样的经历，同样的审核条款，同样被要求提供授权文件，同样用的是 Radio Browser 的数据，最终被迫下架。六年过去了，Apple 对这类应用的态度没有变。
向同行求助
审核严格可以理解，真正让人困惑的是这套机制本身像一个黑盒。同样的数据源，同样的技术方案，有的应用顺利上架了，有的被反复拒绝。
既然规则不透明，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问那些已经通过的人。
我在 Radio Browser 官网上找到了一份使用该数据源的 App 列表，挑了几个已经上架 App Store 的同类应用，给开发者发了邮件，说明了自己的处境，请教他们是怎么通过审核的。
让我意外的是，每个回复的人都很友好。
FrogRadio 的开发者 Rob 说，他几年前也遇到过同样的拒绝。他当时告诉审核团队，电台流地址是公开的，Radio Browser 的政策也明确说明数据免费供所有人使用，电台是自愿提交的。这个说法对他有效，但他也坦言，对很多开发者并不奏效。他的原话是：「Apple does not seem to want more radio apps.」
Bedside Radio 的开发者 Ian 更慷慨，直接分享了他提交审核时写的完整说明文本。他补充说，自己每次更新 App 的时候都会担心再次被拒。
这些回复让我踏实了一些，也说明了一个事实：同样的理由，有人通过了，有人没通过。
感谢 Rob、Ian，以及其他回复了我邮件的开发者们。独立开发者社区的互助精神是真实存在的。
放弃 App Store
反复几轮之后，我决定不再周旋了。App Store 的门进不去，那就换一条路。
缺的东西其实就四样：下载、更新、付费、发现。
下载和更新，我放到了 GitHub。安装包托管在 Releases 上，应用内接了一个开源的自动更新库 s1ntoneli/AppUpdater，用户打开 App 就能检测新版本并一键更新。这一切完全免费，感谢 GitHub，对独立开发者来说是非常友好的基础设施。而且没有了审核流程，发版和更新也变得自由许多，改完代码就能直接推给用户。
付费，我选了 Gumroad。调研了一圈之后，这是我能找到的最简单的方案，不需要自建服务器。用户购买后拿到一个 License Key，在 App 里激活就行。流程比内购粗糙一些，但也有好处，比如可以拿到用户邮箱，方便后续沟通，结款也更快，一周一次。
发现，是最大的变化。没有了 App Store 的搜索和推荐，所有用户都需要自己去找。这意味着我必须自己对全部流量负责，认真想怎么让产品被人知道。某种意义上这反而是好事，它让我不能把 App 扔到商店里听天由命。
回头看
放弃 App Store 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对于一个新 App 来说，App Store 意味着信任，意味着用户可以自然地搜到你、一键付费、不需要犹豫安装来源是否安全。这些东西，独立分发很难替代。
而且这也意味着，最初想做全平台的设想不得不放下了。我一直觉得 Roam FM 在 iPad 上才是最理想的形态，像一台真正的全球收音机，手里还有一个可以把玩的地球仪。这算是一个小小的遗憾。
但事情总要往前走。Roam FM 现在活得好好的，只是不在 App Store 里而已。